小陌永远也无法瞧见母亲脸后的心，就像抬眼仰望天空中的星星，永远隔着一个真空，一个大气的距离，虽知其状貌，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21点21分，小陌的头斜靠在肩膀上，用手托着脖颈，懒散又憔悴地盯着电脑。勉强撑开的双眼中射出两道迟缓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电脑屏幕与作文本之间游离着。
    小陌的脑中空荡荡的有些麻木，但事实上，一连串的烦心事已经缠得她心力交瘁。一条条纤细的横线工整笔直地打在淡黄色纸张的作文本上，未曾沾染一丝墨迹。小陌顺下眼，眯着作业本发呆，厚厚的镜片挡住了原本就微弱无神的目光，只有一圈淡淡的光影在本子上舞动，似那深沉而急促的呼唤。
    突然，一阵“滴滴”声打破了沉寂，原本寂静的QQ图标闪动起来，一个视频对话框跳上了屏幕正中。小陌迟疑了一下，终于艰难的活动开僵硬的筋骨，重新坐起。她抬眼望见那方框的标题栏。“是这白痴，原来。”她嘴唇略张了几下，似浑浊又清脆的嗓音在空气中作了片刻停留，刚刚有点振作的双眼顿时黯淡下去。
    小陌不屑地关掉了对话框。却蓦然发现母亲不知已何时站在了身后。“我就知道你借着写文章的名义聊天。”小陌刚想解释，母亲的话语便抢唇而出，突兀地刺进了小陌的耳朵。仿佛将那空气都凝固了。小陌的脸上泛起一丝尴尬又委屈的红晕，深陷的双眸中透出一丝委屈与不解。但马上，小陌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倦容重又凸显在面颊。也许是见惯了母亲的自作聪明，不知何来的倔强和着烦闷，一道化成一股气，从小陌的鼻子里哼了出来，“是又怎样？”
    母亲的面容波澜顿起，眼睛略为一抽搐，脸也拉得老长“你这分明就是挑衅！”小陌正要坐下，却又立马转过身来，屁股半坐在电脑桌上，仿佛那一腔本想好好写篇作文的热血被母亲的干扰浇灭了，又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惊世灵感因母亲的多事而被扼杀不复得。小陌强压着已经在她五脏六腑内蹦蹿的怒气，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睥睨着：“是又怎样？！”
    母亲的嘴唇一颤，脸上的皱纹因为过于紧绷而更加明显了。接着，母亲又发出了一声低沉又尖锐的声音，连鼻孔都张得快要裂开了，仿佛要将胸膛撕开，要将肺暴露在空气当中呼吸，才能得到足够的氧气。“不要脸，别写了，给我出来！”
   “我就是不要脸，怎样。”小陌依然半靠在电脑桌边，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说时迟那时快，母亲一记耳光飞上了小陌的面颊，小陌原本就通红的脸此时更加红了，甚至都有一些泛紫，有种溃烂的感觉。
    天色又深了一层，甚至漆黑中都已泛起了一丝灰白。
    房间里的空气已凝固地不能再压缩，所以连时间也跟着静止了。小陌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眼神中透出一抹孤峭的愤恨，连镜片也没能挡住，直勾勾地钉上了母亲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四目没有交流地对视着，两种复杂的情感隐约缠绕在各自的眼眶周围，只那么短短一瞬，就仿佛隔了千年，仿佛光阴滞留了千年。
    母亲的脸上平静地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双眼灼灼地盯着小陌的双眼，涣散中透出一份隐忍的执着与失望。许久，这恐怖的寂静中弥漫开一丝扭曲，是小陌的镜片隔挡了这深情目光的交流传递，还是小陌的心，从来不曾为母亲打开过？她从来都不知道，母亲曾无数次这样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注视她，注视她呱呱坠地，注视她长大成人，注视了她足足15年之久了。而她，小陌，仅仅在这偶然的，惊惶的，四目相撞的一瞬间发现了这双深邃的眼睛，发现这张不再年轻，铺满丝丝皱纹的脸。
    许久，小陌觉得母亲的目光在她心里沉淀，就像一块大石头，一块沉沉的大石头压着她。她突然发觉，这十五年来，自己从未读懂过什么。她终于明白，岁月没有在母亲的脸上刻下深浅的皱纹，岁月没有在母亲的鬓角染上枯槁的苍白，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小陌无法再看母亲的脸，她坚持不住了，她只好逃避。但是小陌不会忘记，她看到的母亲的心有多么凄凉，她不会忘记母亲近似呆滞又充满信念的眼神，以及母亲阖眼与睁眼的瞬间，眉宇间透出的衰老与迟暮。她更不会忘记，这张平静的脸，这张同样充满倦容的脸，这张再熟悉不过，这张小陌已看了十五年，这张足够让人厌烦的脸，一直都会在小陌转身的一刹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