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土地
时间:
2008.06.11 21:35:00
村里要建铁厂。
大跃进的时代,群众们的情绪都很高涨,无论是穷的富的,外行的内行的,相干的不相干的,这天下午都聚在了村子口的空地上听村里的干部宣读生产计划。太阳半吊在天空当中,六角形的光芒炙烤着大地,酷热满和在空气当中,逼得人们大汗直流。台上的干部不遗余力,台下的村民聚精会神,没有人像平常一样说闲话,拉家常,也没有人一边听着一边关心着自家的孩子有没有在外面贪玩,更没有人扯着领口擦着汗,上下甩着帽子抱怨天气热。大家都认真地听着,只有湿透了衣衫的村长干燥又刺耳的声音在回响。稍有一丝风吹起,浮尘沙砾相互碰撞的声音便传入了耳际。王老汉也在其列,他刚刚下田干完农活,所以只能站在外圈,从前排人的两条脖子之间向里张望。
宣布铁厂用地征收的名单无疑是村民们最关心的事情,话筒里开始传来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名字。谁要是被选中那就是为国家作了大贡献,是很光荣的事情。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谁家要是被征了地,那就意味着只能另谋生路,另找饭碗了。王老汉心里泛起了一丝焦虑,他紧紧盯着村干部模糊的影子,黝黑的脸上被紧张刷成了暗红,皱纹更加密集地排列开来,眼眸也在眼眶里陷地更深了。每报一个名字,都会伴随着一阵稀拉又响亮的掌声,也伴随着长长的叹气。王老汉心里一紧一松地起伏着。十人的名单已报了九人,王老汉的心也宽了大半,正当他以为自己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挂着微笑离去的时候,“王老三!”村长最后一声干净利落的宣读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王老汉“咯噔”一下楞住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使劲张大眼睛看着远处的台上——尽管他已经看不真切那发言人的摸样——终于,他的脸上泛起些许愤懑与无奈。人群中依然传开了一片掌声,唏嘘声也响了起来,有的和旁人喜笑颜开,议论着被征了地的人;有的人颔首低眉,沉默不语;还有人耐不住性子大声地叫骂起来,抱怨着政府的不公平,抱怨津贴太少太抠门。渐渐地,小声几人之间的私语变成了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的喧哗。吵闹声盖过了村长那本就沙哑的嗓音,再也没有人关心台上的讲话,机灵的人已开始四下托人帮忙找起了新活。
午后的烈日已然成了日薄西山的余晖,橙色的光带着衰老洒在刚刚起了苗的麦田上。村民们早已散了,只有王老汉一个人慢慢地沿着公路徘徊。老汉将双手反剪在背后,眯起了眼睛,仰头望着这巨大而沉重的夕阳。远处低矮的村庄在红光的映衬下变得漆黑一片,通向夕阳的公路苍茫无际,飘荡的沙土猎猎作响。许久,老汉又低下头去,慢慢踱起步来,一边踢弄着路上的石子。他抿紧的嘴角向上翘起,脸上的沟壑更多了,远看上去就像树桩上深深镌刻的年轮,又像是老墙上的剥落的油漆,一块块堆叠。夕阳已经完全落进了山后,一抹孤峭的灰白跃上天幕,伴着还未散去的红晕,在天空中冷冷地睥睨着。老汉停了下来,一个欠身跌坐在了公路旁,他让双脚垂下来,正好能够到麦苗的肩膀。不经意间,王老汉的手像是被什么刮伤了,一道莫名的伤口在他的手臂上扯开。疼痛钻入心里,红色粘稠的液体缓缓往外冒着。他僵硬地转动着脖子四下观望,脚下青黄交接的麦海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摇头晃脑的小幼苗们在诉说着成长的喜悦,空气中时不时地传来阵阵草的芬芳。老汉的嘴角浮现出一缕笑意,欣慰在布满血丝的眼眸上扩张。但随即他稍稍挺直了点的胸膛又佝偻了下去,浅浅的悲伤重新弥漫,深深的迷茫占据心头。他仿佛听到了锤子敲打铁块的声音,锅炉轰鸣作响的声音……眼下这片庄稼地就像是手上的伤口一般,深深刺在老汉心里,再也无法愈合。
王老汉依然坐在公路边,天色又暗下去一层,北方的大星闪烁着耀眼的银光,虫鸣声充斥了耳朵。终于,他的双腿颤动了一下,停在他身上快要睡着的飞虫受惊似地逃了开去。他舒展了一下麻木的双手,拍去裤管上的尘土,费力地爬了起来,几声突兀的咳嗽响彻夜空。他最后一眼看了这块庄稼地,想要回家,才发现自己早已隐没在了黑暗当中。老汉有些失措,但顷刻便镇定了下来,摸索着前行。走向黑夜的深处,走向寂静的深渊。
如果王老汉能再路过这片麦田,看到赫然伫立的铁厂,他一定还会记得这里曾飘荡着热闹的风,曾走过寂寞的人,那些挥汗如雨辛勤劳作的岁月,那灼灼光华的清澈灵魂又会重临于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