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蓝的风张着隐形的翅膀从我耳边寂寞地飞过，薄薄的云层像一片富含水分的细致面膜覆盖在宽阔天空的面颊上，使暗淡而温暖的光更加通透地洒了下来。我简单梳理了头发，背上耐克背包，去挤并不算很拥堵的公交车。
    这又是一堂属于我的外教课。我打开一天的日程，嚼着柔韧的口香糖，使僵硬的口腔肌肉不断放松。耳机里林肯公园质感强烈的摇滚曲调灵异地传入幻想统治的区域，我望着车窗外不停后退的景物，不一会就飘到了外语学校门口。
    我仍然沉浸在耳中的节奏感觉中，V已经挥动手臂，站在二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呼喊我的名字。略带柔和的嗓音执着地穿越了人群和浮动的空气，我抬起头，V依旧显得十分兴奋，金黄色的卷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半边脸颊，一些细小的游丝来回涂抹，透露着奔放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收起耳机，加快了脚步向她的办公室跑去。
    “昨晚过得好吧？”
    “一般般啦。”
    “你都干了什么？”
    “没什么有趣的事。”
    “你今天好性感。”
    V总是这么形容我，说完她将宽大的手伸进我的头发，而我总是好奇地抚摸着她手臂上的玫瑰刺青。
    
    V是我的英文老师，故乡在遥远的多伦多。每当刮着轻风的明媚午后，我都会爬上教学楼的顶层，看着左边一片工地的废墟或者仰望一下灿烂的苍穹。有几次V也在，便走近我开始聊天。瓦砾遍布的楼顶空无一人，风弥漫在皮肤表面的每一个角落。我和V并排站着，她不断用鞋底碾压着地上的灰尘，我们讲一些过去的事情。云层的碎屑缓慢地移过近在咫尺的天空，接着大片的厚重汹涌而来，遮住了太阳光芒，庞大的阴影方块便压住我们周围的躁动。很多次谈到一些充满流离的话题，V便转过身面向我，用并不灵活的双手整理起我的衣领。我仰望她玲珑的脸，粉底的痕迹遮盖了几处斑纹的占据，长长的睫毛被直拉向上，显出一段优美的圆弧。我伸出手去触碰她大片卷发的边沿，让它们缠绕在我的手指，分割出深浅不一的线条。她说：“不要总是这么忧伤。”我笑了，放下她的头发，转眼望向别处。此时云层已经远离，褪去了暗部的欲望，重新铺下一层稳定而使人温暖的色泽。“只是看起来而已。”我答道。一阵苹果味的淡雅香气从身后传来。

    有些时候总想看一部回忆的电影。难得找到几盘不错的题材，放来一看手法却过于流俗。于是无聊的时候便独自躺到床上，望着印有浅色花纹的天花板，让视线不断垂落直至凝固，让变动的思绪安静地进入思考的花园。然而V却不喜欢这样，每次我躺在教室门口的长凳上一动不动时，她就急速地走过来，唇齿间的肌肉快速收缩与伸张，制作出一串曼妙的发音。她认为时间不能被这样浪费，她总是说“年轻的资本要用来做一桩非凡的买卖”。于是我只好在她的催促中迟疑地坐起，但却并没有觉得抱怨。稀疏的人群在楼房身体的缺口进进出出，我不停地走动，一些顶着夸张发型的男子或是一些闪着明亮的冰蓝眼神便部分涌入了我的眼角。光影四处流转，在氤氲的浮尘中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我漫无目的地仍旧进行一些简单的思索，空间的截面被撕扯成一条条破碎的曲线，直至V在走廊尽头大喊：“M,下一节是你的课。”

    季节的列车驶过了漫长的夏天，驶入了位于同一地点的冬季。V像是一小勺银色容器里的蜂蜜，将我的世界全部点燃。

    学校旁边有一个名为“SUMMER”的酒吧，但它似乎已成了外语学校学生们的集会场所，几乎没有外人。
    又是一天寒假的课上完，我背着背包匆忙地跨过楼梯的拐角。行至二楼时，透过一点狭小的夹角，我看见V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我悄悄地走到门口。V一动不动地站着，头略微向前靠在玻璃窗上，由于呼吸而发出的炙热气体在冰凉的玻璃表层结起一片晶莹的粘稠。她身着一件稍厚的粉红色中袖衬衫和一条紫色印花牛仔裤，一副秋装的打扮。这里的寒冷和加拿大相比简直不足为奇。我本想走近，但她却侧转过身。我一时间有些尴尬，急忙解释，语法和单词的错误便接踵而来。V咧开嘴努力地笑了一下，依然是乐观的表情，但细微的惊慌却不自觉地在脸上牵起的波纹中扩散。“有空吧？”V举起手捏着我的脸，并捂起我已冻得通红的耳根，就像一个细致的母亲一般。
    “有啊。”我再次抚摩起她手臂上的玫瑰刺青。
    “陪我去喝一杯吧。”V用一种十分圆润的嗓音说。
    “这个……”
    “没事，来吧。”
    于是V搭起我的肩膀，我们穿过已经积了一浅层雪的街道，步入了用无数霓虹灯管拼接起来的“SUMMER”酒吧。推开古旧的木质小门，一阵温暖的浪潮夹杂着些许人们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V选了一个幽暗的角落，于是我将疲累又有些寒冷的身体放在了酒吧舒适的灯芯绒沙发椅上，一阵满足感霎时传来，身体的中心无限下沉。周围的人不多，音响里舒缓的蓝调音乐清晰地流进失去知觉的耳膜。服务生拿来剔透的杯子，并浇上散发着暧昧迷雾的热水。V很满足地对我笑了一下，并从菜单中点好酒水，而我只是扫了一遍那些遥远与陌生的名称便将菜单盖上。等服务生走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听罐装的百事可乐，罐身上印着的周杰伦的头像显得无比粉嫩。
    V立马被我的举动逗笑了，我们照例进行了几句简单的寒暄。服务生端来一杯淡黄色的液体。醇厚的香气隐约传来。V小心地将酒杯移至跟前，浅浅地咂了一口，就像一只贪吃的猫咪看见了美味的食物。昏黄的灯光投在桌面上，酒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空白的阴影。我蜷身缩进了沙发椅里，看着V品尝酒的样子。V喝了几口，也看向我，并调皮地将酒杯举起遮在眼前。我看见她透彻的眼眸透过光线的折射，散发出一抹鬼魅的光。无数酒水的液体上下摇晃着，将她清秀的影像划破，扭曲地变成一些斑驳的色块。
    耳边继续传来轻柔的蓝调歌声，但它已接近结尾。转瞬而至的是一曲疯狂的摇滚，是林肯公园的歌。我望着V被拉直了的卷发，心中陡然增加了几分回忆的感觉。然而一切却似乎真的会变成回忆。
    “我再过几天要回国。”V喝掉了大部分的酒，但脸上却依然充满活力。沉重的粉底更加深刻地遮盖了几处油腻滋生的斑，一种失落的心情隐匿在摇滚乐令人眩晕的节奏中。
    “继续完成大学的学业？”
    “是的。”
    我并有楞太久，只是有些害怕，要是我不在身边，她听谁讲那些过去的或欣喜或忧伤的事，她又该将手伸进谁的头发，对谁呼喊：“下一节是你的课。”？
    强烈的旋律震颤着神经的末梢，我却没有将我的害怕释放。之后我们没有再聊什么，只是沉默地注视着，V那双冰蓝色的透明眼眸不停地眨动，泛起一丝明亮的寂寞。

    V的离去是在几天后一个雾气弥漫的早晨。我去机场送她。
    “你今天穿得好性感。”V见到我就说。并仍将双手伸进我的头发，我则第无数次抚摩她手臂上的刺青，我感觉到粗糙的皮肤变得光滑了许多。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脱离地面，载着部分记忆和部分身体的残缺飞进了纯蓝天幕的深处。我终于有了一刻想哭的冲动，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们都渐次地离去，为什么如此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站立？
    我持久地站立着，细腻的大理石地板反射出很多混沌的光泽，它们就像我要找的回忆的电影。酸麻的感觉刺激着大脑敏感的神经，一转眼，机场的宽屏电视中一个小男孩在空旷无人的野风中独自弹奏吉他，嘴里念着韵味的歌词：“Every thing will go on and go on ”
    ……

    Every thing will go on and go on 。